2007年5月26日星期六

蔡欄散文:访问自己:中文输入法

问:「最近做些什么?」
答:「学东西呀。我二十岁开始,答应过自己,每天得要学一些新事物,看书也算在里面。」

问:「現在学的是?」
答:「中文输入法。」

问:「(带点轻蔑)我们已经老早学会,你怎么到現在才开始?之前一直是手写的吗?」
答:「唔,我们不是生长在电脑年代的人,手写是必然的事,所以也练得一手好字,比你的漂亮。」

问:「(有点尴尬)什么输入法?倉頡?」
答:「所有的输入法都学过一阵子,只有倉頡还没有碰过,它最难,留在最后学吧。」

问:「其它的呢?罗马字拼音法学过没有?」
答:「我是一个乡下人,发音不准,当今已没有希望说一口标准的国语。而且和英文发音不同,像那個『HE』字我们习惯说成英文的『他』,但是当我们发现『HE』应该读为『河』时,我就放弃了。」

问:「笔法顺呢?手提电话用的通常是这一种。」
答:「太原始,太慢了。有些字的笔法根本分辨不出來。像『有』字,先写『一』或先写『撇』?像『女』字,先写『弯』,或先写『一』呢?最后,我还是学『纵横输入法』。」

问:「什么叫『纵横输入法』?是谁发明的?」
答:「是一位叫周忠继的老先生发明的,已有七十几八十岁了,他学得会,我没有理由学不会。基本上,它是由『四角号码』延伸出來。字是四方形的,看准了它的四个角,用阿拉伯数字来代表,每个字都很容易认出。」

问:「『四角号码』又是谁发明的呢?」
答:「王云五先生,商务印书馆的创办人,来头可大了,編的字典現在还在运用。他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来归类,制定这个方法,后来打中文电报時也派上了用场。不过最初的构思是高夢旦先生想出來,王雲五也沒有忘記他的功劳,写序時先感謝他。」

問:「『四角号码』真的那么好用?」
答:「一九二七年发明时,文人惊为天人,蔡元培和胡适都写过文章赞扬这个方法。」

問:「哦,那么好用。但是为什么现在没人用?」
答:「要念一些口诀才能用到。胡适先生說过,阻力来自两个魔鬼:一个是守旧,一个是懒惰。守旧鬼说:『仍旧貫,如之何?何必改作?』懶惰鬼說:『这个方法很好,可惜学起來有点麻烦;谁耐煩费几分钟去学它呢?』这个懶惰鬼最可怕;他是守旧鬼的爸爸妈妈,一切守旧鬼都是他的子孙,先学会了,方才有批评的资格。」

問:「那你是怎么学纵横法的?」
答:「出版商印了一张卡片,写著口诀。口诀为:一橫二竖三点捺,叉四插五方块六,七角八八九是小,撇与左勾都是零。」

問:「那么難,怎么記?」
答:「的确不容易。但是我把卡片放在口袋里,一有空就拿出来背,一天背一行,四天后记得一半,得再花四天完成,加多四天重温。」

問:「背完口诀后怎么实用?」
答:「要实用还差一大截呢。它有一本字典,列出几大个取码规则,得把規則读熟,才能用上。」

問:「有什么捷径?」
答:「一切基本功都没有捷径。我本來睡觉之前一定要看一轮小说,只好牺牲了,利用这段时间来说号码。几个月下來,愈读愈兴奋,因为认得字愈来愈多,而且一通百通,真过瘾。」

問:「举个例子来听听。」
答:「纵横法比较『四角号码』先进,依字形,有時也不必四个号码,两个也行。像我的姓氏那个『蔡』字,上面的『草』,用4來代表,下面的『小』用9來代表,按49,蔡字就跑出來了。」

問:「就那么简单?」
答:「原理总是简单的,实用起來,就有例外,一例外,又得死记。」

问:「那有什么乐趣?」
答:「乐趣在于熟练原理,便能推算。当年王云五把原理告訴了胡适之後,两人坐着马车,一看到街上招牌和路名,即刻你用一个号码我用一个号码来推测,猜对了,两人哈哈大笑!你也学会的話,我们就可以一齐來玩这个游戏。」

问:「那么九方输入法呢?」
答:「也由『四角号码』演变出來,把字形变成符号来代替数字。」

问:「但是『四角号码』是死东西!有什么用?」
答:「我学的篆刻,大篆小篆,甲骨文金文,都是死东西。死东西是古人做过的学问。可以欣赏,就有用了。」

问:「我还是认为学来干什么?那么麻烦!」
答:「你忘记了刚才提到胡适先生说的话吗?先学会了,方有批评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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