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

話說金庸的開場白:舊版新篇 / 潘國森

《笑傲江湖》

我的一個老友擁有一套舊版的《笑傲江湖》,共是二十四小冊,在我未購置全套的三十六冊的《金庸作品集》之前,每次看《笑傲江湖》都是去向他借。可是我這位老友對那套珍品卻不甚愛惜,有時真不明白他究竟借給些什麼豬朋狗友,每次我去借的時候,總是借得比上次少些,有時是少了幾頁,有時甚至整冊失去。《笑傲江湖》確是新不如舊,我恐怕以後想看舊版的《笑傲江湖》是不容易了。

有一回一位朋友問我究竟是誰差遣桃谷六仙去找令狐沖的,我們看的都是這一套舊版,而其中是沒有談及這點,六仙只說過「小姑娘」要見令狐沖而已。那時我想以桃谷六仙的性格是吃軟不吃硬的,不戒和尚是個莽人,決不能指使這六個傻瓜,於是我說必定是曲非煙所為。她祖孫二人都是機靈聰慧之輩,一定能把桃谷六仙擺弄得服服貼貼,我的朋友將信將疑,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但是當我第一次看到《三看金庸小說》一書之時,實在是嚇了一跳,費彬竟然一劍刺入了曲非煙的心窩,簡直是活見鬼了。不是這樣的,我很清楚的記得曲非煙還幫手埋葬費彬等人,而自此以後也未有再次出現。啊!作者竟然害死了曲非煙,真是豈有此理!曲非煙是小說中的虛構人物,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但是如此改動是弄巧反拙,變成不合理,這原本是作者自食其果,但是我卻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我精妙的推論便無端落空了。

新版中說是六仙跟儀琳打賭輸了,便被差來捉令狐沖。這是很不合理的,儀琳不可能有膽量和人賭賽,也不可能碰上桃谷六仙。況且桃谷六仙的為人並非拘謹的小尼姑所能差遣,反而鄭萼、秦絹等一類聰明伶俐的小女孩方能弄之於股掌之上。假若曲非煙未死,她便是差遣桃谷六仙的最好人選,這小姑娘刁鑽之極,兼且她祖父是曲洋,說桃谷六仙認識曲洋有點道理,說是認識恆山派的一個小尼姑便有點牽強了。或許作者認為曲非煙在衡陽出現過之後便銷聲匿跡是個漏洞,於是修改時及早把她「解決」了。作者大概認為這個改動是無關痛癢,但是對於我來說是痛癢得很,那把我原本「正確」的推論給推翻了。

一個畫家是決不會把年輕時候的作品修改的,無疑畫家的創作經驗越豐富,他的創作技巧也越趨成熟,對於自己年輕的作品可能不大滿意,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已發表多時的作品拿來除其中的部分或者多添幾筆。因此我絕對不贊成金庸修改書中的人物情節,無疑更正一些錯誤或者改動一些用字是無可厚非,但情節上的修改可能產生新的問題。從作者的角度來看,有些環節、人是可有可無,刪去了也不覺得什麼,但是對於讀者來說,這些部分可能是很重要的。在創作之時,作者的感情可能不自覺地滲入作品之中,以後再看的時候反會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寫了,這是因為那份感情可能是埋藏在作者的潛意識之中。

金庸的作品都是邊寫邊刊,根本不能像有些小說家一般可在寫完之後,修改到滿意方才發表,這種掣肘對於一個以嚴謹和認真態度去創作的小說家來說,是個難以彌補的遺憾,因此很難要求作者在出版單行本之時不作修改。一個比較妥協的做法是在連載完之後立刻修改,可是一切都成過去了。

作為一個讀者實在無法與作者抗衡,作品是他的,他喜歡如何修改,我們根本無權過問。但我實在不能想像沒有桃谷六仙的《笑傲江湖》會成了什麼樣子。刪去了江飛虹這個人物,也是一個敗筆,這無疑是一種「為長者諱」的行為,令狐沖習了「易筋經」之后,加上劍法通神,必定成為領袖群倫的第一高手﹔因為口舌輕浮而令飛虹自刎便成了令狐大俠畢生的最大污點了。

一個人無論如何出名,也不必掩飾少年時代做過的錯事,錯了就是錯了,旁人是否原諒也不必介懷,既不用掩飾,也不必時常挂在嘴邊。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都是口舌輕狂,放浪不羈的多,敦厚守禮,謹言慎行的少﹔輕佻一點雖然並非大過,但是口不擇言有時卻可能造成大錯,這一段情節原本很有警世作用,刪了太過可惜。不過藍鳳凰叫了令狐沖一聲「大哥」,令狐沖又叫了藍鳳凰一聲「妹子」也不過是導火線而已,江飛虹原本就生不如死,死了可能是種解脫,若從此處設想,令狐沖對江飛虹之死也無需負上什麼責任。另一點令人惋惜的是作者用如此經濟的篇幅便可以寫成一段教人感動的苦戀,最後卻把它完全刪去。

《書劍恩仇錄》

金庸小說之中我看過舊版的還有《書劍恩仇錄》和《射雕英雄傳》,作者修改之時改了兩個重要人物的血統,一個是陳家洛,一個是楊過,兩處改動裡,其一做成重大的漏洞,另一個卻做成了冤案。

在舊版的《書劍恩仇錄》裡,陳家洛是紅花會老舵主于萬亭和徐潮生私通所生,他跟乾隆皇的關系是同母異父兄弟。于萬亭與周仲英原本是師兄弟,周仲英還曾為于萬亭向少林派評理。如果陳家洛不是于萬亭的兒子,則于萬亭沒有理由要如此栽培陳世倌的兒子﹔徐潮生也沒由來要把姓陳的兒子交給于萬亭管教。若過于萬亭沒有跟徐潮生私通,則其罪亦不致要被逐出門牆,還有一點更有趣的是如果于萬亭面對徐潮生可以不動心,豈不是成了第二個胡逸之?

《射雕英雄傳》

至於楊過的母親原本是秦南琴,修改後變成了穆念慈,於是讓她多活十年。表面看來,這個改動影響不大,但是卻令黃蓉背上了不少罪名。《四看金庸小說》前半部分第九節題名作:「難以解釋的一端情節」,內容談論到楊過的母親不論是秦南琴還是穆念慈,郭黃二人都不應只贈些財物給他母子二人而不帶他們同到襄陽。作者認為「郭靖和秦南琴沒有什麼深交,倒也還勉強可以說得過去」,若是穆念慈就萬萬不該,因為穆念慈是楊鐵心的義女。

由此推論到郭靖曾經想要帶同楊過母子一起,但是因黃蓉反對而告吹,後來郭靖想再尋訪楊過,也受黃蓉從中作梗。這段討論表面上言之成理,事實上忽略了一個及其重要的考慮點,就是金庸在寫《射雕》、《神雕》之時,楊過的母親是秦南琴而不是穆念慈。金庸本人也未有考慮這一點,在《射雕英雄傳》的後記有謂:「修訂時曾作了不少改動。刪去了一些與故事或人物并無必要聯系的情節……除去了秦南琴這個人物,把她和穆念慈合而為一。」

《四看》中認為郭靖不攜同秦南琴還勉強說得過去,不照顧穆念慈便不應該,相信金庸在作出令秦南琴「人間蒸發」的決定時一定沒有想及此點。作者又認為郭黃與穆念慈母子「互道珍重,黯然而別」,從此不聞不問,真是奇哉怪也,十二分說不過去。

但是我們必須明白在金庸創作《神雕俠侶》之時,楊過的母親還是秦南琴,故此郭黃二人是與「秦南琴」不聞不問,而不是與「穆念慈」不聞不問。所以在改了以穆念慈為楊過之母以後,無可避免造成了與「穆念慈」不聞不問,亦必須要令「穆念慈」拒絕回臨安故居才可以斷絕郭穆二人日後往來。

因此為了要解釋「穆念慈」不回臨安,郭黃不顧「穆念慈」便竟然硬栽贓說是黃蓉作梗,實在事「莫須有」的罪名。至於所謂「郭靖明知這樣做很不妥當,可是聽黃蓉的話聽慣了,也就只好算數」,也是完全沒有根據。

因話提話,其實在小事情郭靖是言聽計從,大事情黃蓉是不敢違拗的。閑話休提,言歸正傳,楊過的母親是秦南琴,在她的潦倒困頓之時,很可能求助無門,她不會去找郭靖,她甚至不知道去何處找郭靖,郭靖也很難找到秦南琴。而穆念慈則大大不同,她在有困難時一定會想起有這一位郭世兄,她也知道可以上桃花島去找,她甚至可以去找丘處機,分別就在於此。

因此以修訂本的《射雕》、《神雕》去研究楊過的童年為何會如此困苦自必然要誤入歧途。我手頭上沒有舊版的《射雕》、《神雕》,無法作出一個正確無誤的分析,但是注意秦南琴與穆念慈的分別,當可有些重要的啟示。我以為要研究金庸小說,只有涉及修辭一類的題目,才可完全依靠修訂本的資料﹔其他有關創作意圖、情節安排以及作者的情緒則必須參考舊版,方可免於步上歪路。

《碧血劍》

董千里先生評《碧血劍》為「政治性極濃厚」,書中描寫了爭天下的清政權、明室與李自成三股勢力,「得到『清必勝』的結論」。這裡董先生忽略了一個重要的考慮點,就是金庸對於民族主義的觀點。

前期的作品,正如董先生所言「作者於各書中極表揚民族主義,卻似乎持『漢族沙文主義』立場」。後期的作品,則經歷了《天龍八部》和《鹿鼎記》的反省,作者的民族主義觀點是變了許多。

我懷疑《碧血劍》的「清必勝」結論是後來修訂時再加進去的,五十年代時的金庸恐怕不會作如是觀。《書劍恩仇錄》中的乾隆有如昏君,《鹿鼎記》裡的康熙卻英明神武得很,作者的改變十分明顯。

可惜我未能找到原始本的《碧血劍》,無法証實其中范文程等人與皇太極的對話是後來加入。不過我相信如把《碧血劍》完全視為前期作品,在研究作者的思路軌跡、觀點的變化時必會受到誤導,畢竟《碧血劍》如同丹青生的那一埕再釀的葡萄美酒,「陳中有新,新中有陳」。

(全文完)

~ 話說金庸的開場白:舊版新篇
作者:潘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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