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

金庸小說的「新」與「舊」 / 林保淳

金庸的作品雖僅十五部,但以字數來算,卻將近三千萬言;而且,金庸潛心案首,大到情節、人物,小至文字修辭,修定、更動之處極多,自不可能(也無必要)一一臚列標舉。在此,我將舉其犖犖大者,作具體的分析。

金庸「修訂版」小說,相對於舊版,變動的幅度極大,基本上,有以下幾種重要的易動:

一是文字、修辭上的更易,包含了內文的修飾與回目的重新設計;

二是情節的改換,包含了人物的性格、關係及情節的鋪排;

三是歷史性的增強,包含了相關史實的增入及附註說明。


(一)文字修辭方面

金庸修訂舊本小說,可謂達到了鉅細靡遺的地步,在文字修辭部分,幾乎每處皆有,是更動最多的部分。文辭的修訂,使金庸文字的風格更見典雅朗暢、流麗高華,可讀性也增強;尤其是金庸將若干仍饒具「說書」格套的「且說」、「話說」、「暫且不表」等盡行刪削,使小說內文更見純淨。論者謂金庸小說「達到了白話文的新高峰」,雖未免誇張,但就通俗小說而言,金庸的文字風格確實有其獨特的魅力,可作為初入文章門徑者的津梁。當然,這瑣碎細微的修辭工夫,雖也展現了金庸自我嚴肅要求的意義,但相對於我們探討的主題,反而是較不重要的。

回目的重新設計,是金庸修訂版中下得工夫甚深的部分,從《雪山飛狐》之不著一字(僅用一、二、三區隔),到《笑傲江湖》二字擬目(如「滅門」、「聆秘」、「救難」)、《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之四字擬目(前者如「風雪驚變」、「江南七怪」;後者如「風月無情」、「故人之子」),到《飛狐外傳》等三、五、六字不等的白話「章」(如「血印石」、「大雨商家堡」、「風雨深宵古廟」);再從《書劍恩仇錄》的七字聯對(如「古道騰駒驚白髮,危巒快劍識青翎」)、《碧血劍》的五字聯對(如「危邦行蜀道,亂世壞長城」),到《倚天屠龍記》的「柏梁臺體」擬目(從「天涯思君不可忘,武當山頂松柏長」以下共40句,句句押韻)、《天龍八部》的自創新詞(分別以〈少年游〉、〈蘇慕遮〉等五個詞調分卷),到《鹿鼎記》集清人查慎行的詩句(如「縱橫鉤黨清流禍,峭蒨風期月旦評」、「絕世奇事傳聞裡,最好交情見面初」),變化繁複,風格各有差異。

回目的編次,是作者匠心及創意的設計,在中國古典說部中有淵遠流長的傳統,大體上,古典說部以「聯對」見長,我們所熟知的「四大奇書」與《紅樓夢》,正是以五、七、八字的聯對擬目的。武俠小說在回目的擬定上,是最具有傳統古典風味的,從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首回「裝乞丐童子尋師,起寶塔深山遇俠」),到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一集首回「月夜棹孤舟巫峽啼猿登棧道,天涯逢知己移家結伴隱名山」),著名的武俠作品,幾乎都延續著此一傳統,就是如文藝腔十足的王度盧,儘管內容可以寫得宛若現代的言情小說,悱惻纏綿,但回目仍以聯對為之(如《寶劍金釵》首回之「銀髯鐵臂老鏢頭隱居,美景芳春小俠女救父」);而平生向以創作武俠為屈辱的宮白羽,一鳴驚人之作《十二金錢鏢》,也得依循故轍(如首回之「小隱俠蹤閒居傳劍術,頻聞盜警登門借鏢旗」)。

據張贛生所論,武俠小說中的還珠樓主,在這方面表現得最為出色,「真正把這種回目的特色著意發揮,充分顯示其獨具的審美價值」,並舉《蜀山劍俠傳》之「生死故人情更堪早歲恩仇忍見鴛鴦同并命,蒼茫高世感為了前因魔障甘聯鶼鰈不羨仙」為例,許其「詩情奔放,意味雋永」。以聯對為回目的「古典味」,在三0年代,曾因其代表的「封建」意味,受到某些專家的批判,如沈雁冰即以「作品中每回書的字數必須大略相等,回目要用一個對子」等,「把章回體的弱點赤裸裸的暴露出來了」,極力加以抨擊。處在當時左翼文學勢力如日中天的壓力下,若干武俠作家也自有一套相應的更張;當然,武俠小說既以「通俗」形式存在,在面對通俗作品讀者逐漸匱乏古典文學素養的情況下,如何以更妥善的方式處理回目,以博取讀者的接納,也是一個思考的重點。

在此,朱貞木是一個重要的範例。朱貞木的武俠小說,無論遣詞用字,都有十足的現代性,儘管寫的是古代背景的武俠小說,但是流行的新興名詞,卻敢於大量運用。在回目上,朱貞木亦多所更張,以白話短詞、短句擬目,如《羅剎夫人》之「英雄黑裡俏」(第1章)、「美男計」(第15章)、「肚內的秘密」(第23章),《七殺碑》之「新娘子步步下蛋」(第1章)、「詭計」(第11章)、「大佛頭上請客」(第17章),「現代」的風味,一望即知。葉洪生曾謂「由於朱氏曾首創白話章回,而其小說筆法、內容又多為五十年代港、台武俠作家所仿效,因有『新派武俠小說之祖』的美譽」,可以說是一語中的,尤其是熟知古龍的讀者,看到「活寶」、「陳大娘的紙捻兒」、「賣荷包的家」等回目,定然會覺得非常眼熟吧?

回目的擬定,不但關涉到作者創作時全文情節的設計、主要內容的提示,更是藉以吸引讀者目光的噱頭,傳統聯對式的擬目,「精練、醒目,且具有形式美」,所長在其詩化語言的文字藝術功力及明顯而扼要的檃括內容,但由於讀者之疏離於古典詩文,故所短則在文字障,如前所舉還珠樓主的「生死故人情更堪早歲恩仇忍見鴛鴦同并命,蒼茫高世感為了前因魔障甘聯鶼鰈不羨仙」,一般讀者恐怕連標點都會感到困難,同時,自不易明瞭此回主要內容;自朱貞木而下的現代擬目法,所長在文字簡易明瞭、重點顯豁,且具有懸疑性,以古龍的《蕭十一郎》為例,從「情人的手.風四娘的手.花平的手」而下,主要都是藉「囗囗的囗」標回目,文字儘管淺白,但重點十分清楚,且讓讀者不禁會饒有興致地欲窺知「究竟這些手有何特色?」具有先聲奪人的懸疑作用。但所短則在於作者任情標目,往往故弄玄虛,回目與內文根本無法繫聯,如溫瑞安《殺人寫好詩.深喉》之以「不管白狗黑狗,咬主人的就是衰狗」、「不論白馬黑馬,跑不動的就是劣馬」擬目,不過是書中人物的一句話,就不免走火入魔了。傳統與現代,互有短長,但看不同時期讀者的抉擇。

金庸修訂本小說的擬目,有若干配合小說內容的成分,如《雪山飛狐》以嶄新的西方模式「不結之結」創作,留下一個懸疑讓讀者揣摩,因此在回目上,也僅以一、二、三、四標出,倒也頗能相得益彰;不過,大體上以興到筆隨為主,無一定成見,有時候僅僅取舊文重新編次,有時即興作詩、填詞,更有時為了推揚先人而集句。茲將其重要的編目簡說如下:

(1)重新編次者:

《射雕英雄傳》,舊本80回,修訂本40回,大致上取二 回併成一回,如舊本1.2回〈雪地鋤奸〉、〈午夜驚變〉縮成「風雪驚變」;79.80回〈異地重逢〉、〈華山論劍〉縮成〈華山論劍〉。各回起訖不劃一,蓋因有所增刪之故。

《書劍恩仇錄》,舊本40回,修訂本20回,變化幅度較多,主要是改單句為聯對,其中既有直接取舊目而不改易者,如舊本23.24回,併成12回〈盈盈彩燭三生約,霍霍霜萬里行〉;亦有取舊目檃括者,如舊本3.4回〈秋風野店書生笛,夕照荒莊俠士心〉,修訂本2回作〈金風野店書生笛,鐵膽荒莊俠士心〉;更有重新擬定者,如舊本35.36回〈竟託古禮完夙願〉、〈還從遺書悟平生〉,修訂本18回作〈驅驢有術居奇貨,除惡無方從佳人〉,回名不同,顯見重點有異。
《神雕俠侶》,刊本30回,修訂本40回,變化也很大,不過原有的四字成詞結構並未改變,主要是重新編次後,再據內容主體擬目,如舊本前2回為〈深宵怪客〉、〈桃花島上〉,修訂本的相應回目是〈風月無情〉;刊本末3回為〈三世恩怨〉、〈襄陽鏖兵〉、〈尾聲〉,修訂本則為〈大戰襄陽〉、〈華山論劍〉。

(2)作詩填詞者:

《倚天屠龍記》,刊本分正續集,共33回,原為四字回 目,如前2回為〈花落花開〉、〈屠龍寶刀〉;末2回為〈共舉義旗〉、〈是耶非耶〉;修訂本40回,每回改為七言一句,合為40句的七言古詩,「天涯思君不可忘,武當山頂松柏長。寶刀百鍊生玄光,字作喪亂意徬徨。……」 為句句押韻的「柏梁臺體」古詩。

《天龍八部》,刊本分八部64回,四字回目,前2回為〈無量玉璧〉、〈神馳目眩〉;末2回為〈佳兵不祥〉、〈雁門關外〉。修訂本50回,每10回成一詞調,依序為〈少年遊〉、〈破陣子〉、〈蘇幕遮〉、〈洞仙歌〉、〈水龍吟〉,由於詞調句數不定,故每回單、雙句不一。

(3)集句者:

《鹿鼎記》,刊本22回,修訂本50回。除了楔子〈如此冰霜如此路,痛哭流涕有若是〉外,均為七言聯對,首回〈紅巾方見劇賊走,白鬚又報官軍過〉,修訂本首回則作〈縱橫鉤黨清流禍,峭蒨風期月旦評〉;刊本末作〈雲點旌旗秋出塞,風傳鼓角夜臨關〉,修訂本末回則為〈鶚立雲端原矯矯,鴻飛天外又冥冥〉。這些聯對,均是自查慎行《敬業堂詩集》中輯出的,作者自言「所用的方法,不是像一般集句那樣從不同詩篇中選錄單句,甚至是從不同作者的詩中選集單句,而是選用一個人詩作的整個聯句」,之所以鍾情於查慎行,「康熙曾經看過」,固是原因,但真正的用意,恐怕還是在「替自己祖先的詩句宣揚一下」。

總體而言,金庸修訂本的回目,「露才揚己(包含了祖先)」的意義,遠大於回目本身的適切性,經過修訂後的回目,典雅精緻,處處透顯文人色彩,因此高華流麗,與其內容上的文字同一風格;但是若要說到回目與內文的相關性,發揮相輔相成的效果,恐怕仍有一間之未達。其中尤以自作詩詞與集句者為最,蓋詩詞創作較受格律牽拘,欲藉此鉤勒每回要旨,本就甚難(此所以聯對回目逐漸消失),尤其是用「集句」(又限於某人之詩)的方式,更是戛戛乎其難尤甚。因此,作者自己固然不得不承認其中「有些回目難免不很貼切」,學者更是很容易就發現此一類似「兒戲」的編目,「多少對小說有所損失」的弊病。平心而論,金庸修訂過後的回目,較諸舊本,實未見精采;而諸所撰詩詞聯對,恐怕也是平穩有餘,神氣不足。從通俗的角度而言,過度的「露才揚己」及文人化,勢將造成作品與讀者間的隔閡,楊興安謂「看回目便摸不著頭腦」,正指出了這個問題。事實上,金庸未必不明白這點,因此屢以加註的方式彌補,「回目中有生僻詞語或用典故的,在每回文末稍作注解」,問題是,金庸固然用心良苦,卻模糊、混淆了小說的特色,我們很難想像,如果金庸不是如今的「金大俠」,讀者接受的可能究竟有多大。


(二)情節的改換

就通俗小說而言,情節(plot)永遠是最吸引讀者的聚焦點,因此,不但金庸的「十年修訂」以此為重心,就是論者也多半集矢於此。金庸改換的情節相當多,倪匡最先提出《倚天屠龍記》中有關「玉面火猴」被刪掉一事,繼而潘國森、楊興安也提到《碧血劍》、《書劍恩仇錄》、《射雕英雄傳》、《倚天屠龍記》、《笑傲江湖》等多處增刪之處,如果花些精力,將金庸新舊版本加以比對,相信一定遠比想像中為多。在此,僅取其具代表性的改換部分,略述如下:

(1)刪除的情節

金庸增刪的情節,向來頗為老讀者矚目,其中較重要的有《射雕英雄傳》中「蛙蛤大戰」、《倚天屠龍記》中「玉面火猴」及《神雕俠侶》中楊過的生母秦南琴。茲簡述如下:

【玉面火猴】 在《倚天屠龍記》中,誕生於海外絕域冰火島的張無忌,原本有一玩伴「玉面火猴」,修訂本則加以刪除。據舊本,「玉面火猴」為張無忌在冰火島上的童年玩伴,之所以稱為「火猴」,是因其「入火不焦」,堪稱神物。倪匡對金庸刪去此物,大致不滿。

【秦南琴與蛙蛤大戰】在修訂本中,已不見秦南琴的蹤影,但在舊本中,秦南琴是楊過的生母,其父秦老漢捕蛇為生,由於縣太爺藉口需索毒蛇,強搶此女作抵;郭靖仗義相助,並收服了血鳥。其後,秦南琴為鐵掌幫所擄,裘千仞命父女二人驅蛙、蛇、蛤蟆相鬥,欲從中習得破解歐陽鋒「蛤蟆功」的武學;接著,將她轉送給楊康,慘遭污辱,以此懷了楊過。由於刪改的幅度甚大,因此舊本中許多重要的情節也隨之簡省,其中如秦南琴對郭靖的微妙情愫、秦南琴受辱後的激烈性情(與楊過頗類似)、秦南琴撕毀《武穆遺書》、毒蛇剋星「血鳥」、「蛙蛤大戰」等,皆完全不見蹤影;而為了改穆念慈為楊過生母,也只得將原來殉情楊康的穆念慈,重新還魂。粗略估計之下,相關情節被刪除不下於一萬五千字。

(2)改換的情節

【小說開場】修訂本中,金庸於《碧血劍》、《射雕英雄傳》等書的開場,均作過大幅度的修訂。《碧血劍》原由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開場,引出袁承志;修訂本則改為以一心嚮慕中原文化的張朝唐串場。《射雕英雄傳》原來僅由「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晚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一詩,點出時代背景的輪廓;修訂本則篇幅擴增,以張十五說書,將詳細的歷史現象及人民觀感,一一申說分明。

【韋小寶的武功】說韋小寶是個「武林低手」,相信閱讀過修訂本《鹿鼎記》的讀者,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在尚武的江湖世界中,韋小寶不能不會武功;因此,金庸也賦予了他某些「必要」的武功,如打鬥危急時,出奇制勝用的「救命六招」(「美人三招」和「英雄三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腳底抹油功」(「神行百變」),但也不讓他專精,僅僅點到為止。不過,很少有人注意到,金庸的舊本《鹿鼎記》中,韋小寶剛開始時是頗具一般武俠小說中的「俠客架勢」的。他不但「肯」虛心學習陳近南所傳授的武功,以致武功大有進展;同時天性聰慧精明,海老公所傳的「大擒拿手」、「大慈大悲千葉手」,可以「輕易」學會;甚至還安排了一部海老公與《四十二章經》一起收藏的「圖經」,韋小寶用陳近南的秘訣導引,「津津有味」地練成了四圖,金庸謂韋小寶「無意之間,已將兩門截不相同的武功揉合在一起」,「成為武學中從所未有之奇」。順此發展,韋小寶之與其他俠客般,自創絕學,成為「武林高手」,應是可以水到渠成的。可是,後來金庸構想改變,不但以前所學會的初級武功派不上用場,一味死纏爛打,狡獪脫困,連這一「自創武功」圖經,也消聲匿跡了。其實,據舊本看來,韋小寶未必不懂武功,而是作者金庸「廢」了韋小寶武功--不但在舊本中半途易轍地「廢」,更在修訂本中彌補了前後設計不一的缺陷,大力刪削,終究形成了武俠小說中唯一不懂武功卻能在江湖世界中大放異采的「千古人物」!

【鐵膽莊風雲】 《書劍恩仇錄》中,張召重大索鐵膽莊,搜出文泰來;陳家洛率群雄興問罪之師,大鬧鐵膽莊一段,寫得相當精彩,其中尤其是莊主周仲英徘徊於朋友義氣及親情之間的矛盾複雜、辛酸悲痛,更是入木三分,令人蕩氣迴腸。修訂本中,文泰來的藏身之所,是張召重以言詞相激,周英傑小孩好勝,脫口而出,因而敗露;其後,周仲英氣怒責子,誤拋鐵膽,傷其性命。舊本則寫張召重以西洋千里鏡(望遠鏡)為餌,步步為誘,終於搜出文泰來;而周仲英在得知情實後,則先命周英傑交待未完的心願、向母親叩謝懷養之恩,然後「在周英傑天靈蓋上一掌,『噗』的一聲,孩子雙目突出,頓時氣絕」。

【降龍十八掌】「降龍十八掌」是金庸武俠小說中最引人矚目的武學,究竟這十八掌名目為何,討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降龍十八掌」之所以吸引讀者,不但是因為此武功正氣威猛,而且在《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天龍八部》中,皆與眾所喜愛的洪七公、郭靖、蕭峰緊緊繫聯;更由於其名目取之於《易經》,卻模糊籠統,讓讀者一時無法確定。以「降龍」為名的武功設計,最直接的聯想便是與龍有關,金庸於此轉化一層,將《易經.乾卦》中的概念化入武功,而「乾卦」六爻中可用者原不過四爻(潛龍勿用、見龍在田、飛龍在天、亢龍有悔),故不得不借他卦經文補足(有無龍字就不予考量了),而成為如今膾炙人口的武學--這是金庸修訂本中的構想。不過,舊本原先的設計,是純粹以「龍」為主的,如「雙龍搶珠」(後改「履霜冰至」,且增加一段闡釋武學的說明)、「雲龍三現」(後改「羝羊觸籓」)、「六龍迴旋」(已刪)均曾用過;而「神龍擺尾」,原為舊招,卻「一氣化三清」,分別轉成「鴻漸於陸」、「震驚百里」、「神龍擺尾」(此招金庸曾特別說明,其原名為出自《易經.履卦》的「履虎尾」,因嫌其「文謅謅」,故改名如此;但舊本則無,可見金庸重新設計的苦心)三招。換句話說,修訂本充實且深化了「降龍十八掌」,使得金庸的武學設計更上一層樓。

金庸新舊本情節的優劣,論者各有不同的看法,尤其是針對其間單一的情節,更是人各一詞。不過,大多數人似乎偏好舊本,如倪匡、潘國森、楊興安等,皆明白言之,後者甚至認為金庸改得最好的,只有「語嫣」兩字。不過,我個人傾向於認同修訂本。以「降龍十八掌」的重新設計而言,我們不得不承認,金庸在「武學文藝化」上功力,的確是精益求精,造詣非凡的了。同時,在修訂本中,金庸重塑韋小寶,使此一機智伶俐、油腔滑調的「不學無術」人物,跳脫了舊有武俠小說的格局,更彰顯了此一角色在武俠小說上的獨創性。的確,韋小寶以一介市井混混,夤緣廟堂,於江湖、宮廷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縱橫得意,無往而不利,真的是個「異數」。宮廷之間,以傾軋鬥爭、爾虞我詐為能事,韋小寶的機智伶俐,於此場合中可以如魚得水,這倒不見希奇;而江湖--這個「尚武」的世界,韋小寶的「三腳貓」功夫,居然也能折服三山五嶽的武林高手,就真的讓人意外了。《鹿鼎記》在本質上是武俠小說,但經金庸如此設計,卻整個「顛覆」了武俠小說的體質,這真的是「前無古人」的創舉。

當然,優劣的論評,往往仁智互見,甚難劃一,大體上,天機流行、情感自然充沛,為舊本所長;而精密謹嚴、妥貼穩重,則修訂本為優勝,相信是新、舊本公允的評價。

在此,我們姑且不論其優與劣,而試探討一下金庸修訂所持的標準。

金庸是武壇中第一個嚴肅面對自己作品的作家,頗有以其作品鳴於世的雄心,因此,在求好心切之下,不滿於當時受限於倉促、急迫、間歇時間壓力下的連載作品,而欲出之以精密之思,一修再修乃至於三修,是很容易理解的。平心而論,舊本中不乏前後無法貫串的矛盾(如韋小寶的武功),及牽強違理的情節(如周仲英之為友殺子),修訂本一一予以更換,自是必要之舉,因此,苴補罅漏,當是金庸修訂的標準之一。其次,誠如楊興安所指出,金庸「刪筆尺度,務求不致過於神異而求可信性」+;倪匡亦指出,金庸刪除「玉面火猴」,是因為「這種靈異的猴子曾在許多武俠小說中出現過,為了不想落入『俗套』」。所謂的「神異」,當指「蛙蛤大戰」、「血鳥」之類的異物異事,熟悉武俠作品的讀者,當然不會忘記「舊派」名家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甚至臺灣早期的「舊派」如墨餘生《瓊海騰蛟》、衡山向夢葵《紫龍珮》等)中的許多神物靈怪,金庸創造這些作品之時,尚頗多沿襲前輩大家之處,居十數年之後,以刪削當開新,亦未嘗不是金庸精益求精之意,所謂「不落俗套」,正可此角度視之。金庸刻意避免「神異」之處,也可由「蝮蛇寶血」中窺出。郭靖之學「降龍十八掌」,以其駑鈍之資質,儘管具有「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的不懈精神,但「降龍十八掌」奧妙不在招式,而是內力,郭靖此時根本未習上乘內功,如何能學成,相信讀者不免滋疑。事實上,在舊本中,郭靖誤飲「蝮蛇寶血」,內力明顯增強,正是為後來習「降龍十八掌」作伏線;但是,類似的情節,幾已成為武俠俗套,且未免過於「神異」,因此金庸於修訂時大力刪削,卻忘了予以補救。至於「可信性」,則是金庸整個刪削事業中最明顯的標準,將於下文論之。


(三)歷史意識的強調

金庸的小說,向來以其濃厚的歷史氛圍,為讀者所津津樂道。一方面,作者刻意在作品中凸顯出重大歷史事件或歷史背景,如《天龍八部》取北宋初年宋、遼爭持的場域為背景,《射雕三部曲》則從南宋之宋、金對峙,歷元蒙崛起到元末群雄并起的初期,《碧血劍》寫明末流寇倡亂、清人入關,《鹿鼎記》敘康熙一朝盛事,《書劍恩仇錄》則述乾隆皇帝身世秘辛。其中雖然以「虛構」為主,但是正史、野史、軼聞,相互參雜,主脈朗顯,令人印象深刻。一方面,作者在正文中隨處附加了註文、按語和楔子,如《天龍八部》正文前的一段〈釋名〉,就在解說完《天龍八部》書名之由來後,清楚地標示整個故事的確實年代在「北宋哲宗元祐、紹聖年間,公元1094年前後」。有時候,作者更不惜長篇大論,引述史料,加強其歷史真實感,如《鹿鼎記》中有關吳六奇、查慎行之事,以按語方式,增錄了《聊齋誌異》和《孤賸》的記載,詳述構思過程,並引介查慎行《敬業堂詩集》之詩,篇幅長達三千餘字,有如學術論文。金庸小說「歷史感」之強烈,往往使讀者分辨不出究竟他是在寫「歷史小說」還是「武俠小說」,其中尤其是《鹿鼎記》,連金庸自己都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而且,金庸武俠小說中有關歷史部分的可靠與翔實,甚至也博得了專門史家的贊賞,誠如倪匡所說,「歷史在金庸筆下,要圓就圓,要方就方,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可以一本正經敘述史實,也可以隨便開歷史玩笑。可以史實俱在,不容置辯,也可以子虛烏有,純屬遊戲」,套句王國維的話,歷史在武俠小說中的運用,到了金庸,才真正的「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金庸出神入化、虛實相生的筆法,委實是令人嘆為觀止的。

歷史意識的增強,是金庸修訂本中最明顯的企圖,事實上,許多情節的易動,也與欲以歷史故實增強其可信度、展現金庸的史識有關。眾所周知的《射雕英雄傳》「張十五說書」一段,金庸雖以「傳統小說發源於說書,以說書作引子,以示不忘本源之意」為解,然真正用心,卻在藉張十五的說書內容,詳細交代當時的歷史背景,以及更重要的,金庸對這段歷史的評論--畢竟,若真的不忘本源,則「且說」、「話說」等語不必盡刪;而張十五以兩宋之人,居然會有類似「這兩個昏君自作自受,那也罷了,可害苦了我中國千千萬萬百姓」的「大逆不道」之語,也未免荒唐。類似的情形,在修訂本中俯拾可見,除了在可以尋找到任何歷史證據之處,隨時以各種夾注說明外,很明顯的一個趨勢就是將具體的年代標示出來或增入史料,如《天龍八部》的〈釋名〉中,舊版原無「據歷史記載,大理國的皇帝中,聖德帝、孝德帝、保定帝、宣仁帝、正廉帝、神宗等都避位為僧」、「本書故事發生於北宋哲宗元祐、紹聖年間,公元1094年前後」等語;《碧血劍》中,金庸將原來的引首人物侯朝宗,改換為渤泥國的張朝唐,因而大引史料入文,都是同樣情形下的產物。

就金庸的小說而言,「歷史感」是無論新、舊本皆「一以貫之」的。大體上,舊本的「歷史感」,著重於鉤勒背景;修訂本的「歷史感」,則在強調「史識」--金庸嫻熟書史,既「藉歷史寫武俠」,自然也不會放過在傳述信史的過程中,展現他的「史識」。可以如是說,金庸在修訂本中表現得最顯豁的,就是他的「歷史癖」。

~ 金庸版本學
作者:林保淳 淡江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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