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9日星期二

屈原死因之謎

  當考古學撞擊傳統的屈原身世定論的時候,關於屈原真實的死因,也在一系列的質疑中成為新的謎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讓我們再一次看到了屈原身上的巴人影子。


死亡真相

國畫大師傅抱石筆下的屈原

  每年端午節,我們都要重述那一段似是而非的傳說——屈原“投汨羅江自沉”,家鄉人為防止饑餓的魚蝦傷害三閭大夫的身體,用龍舟將裹著大米的粽子投入江中。據說這就是端午節劃龍舟吃粽子的起源。但這個傳說也遭到質疑。

  首先是死因。

  屈原真是死於投江自殺嗎?新的立論層出不窮。一度有人說屈原死於政治謀殺,或者是中毒而死。而北京學者王紅旗在這個問題上顯得更為理性。他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說,從屈原巴人巫師的身份看,他不會投江自殺。在古代,自殺屬於大家非常忌諱的 “凶死”,身為巫師的屈原不會明知故犯。他認為,屈原既非死於投江自殺,也不是死於政治謀殺,而是自然死亡,巴人的船棺是屈原最後的歸宿。

  在王紅旗看來,許多推測都來自屈原的作品中。雖然屈原在他的詩歌裏多處提到“赴江湘之流”,但並不一定意味著他就要自溺。這些文字,更多的屬於表示決心的文學修辭。比如形容一個人有登天之志,是比喻他有遠大理想,並非就說明他有攀上青天的想法。而且,就算屈原曾經有過投江自殺的念頭,也並不意味著他一定就實施了。

  他說,許多人發現,屈原在《惜往日》中寫有“臨沅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獨障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滿篇的追死之詞,赴死之意,感覺就是屈原寫給自己最後的輓歌。因此,很多人認為,這是屈原最後的作品,創作時間離他自沉汨羅江不會太久。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王紅旗提醒我們思考一下當時的地理狀況:屈原此詩創作的地點在沅水、湘江之間某地的“玄淵”(黑水潭),位於今天湖南省的中西部;而傳說中屈原投水自盡的地點是汨羅江,位於湖南省的東北,兩地相距很遠,屈原是無法寫完《惜往日》之後立刻就自殺于汨羅江的。

  王紅旗認為,也許我們可以推測,當時屈原的情緒非常低落,的確萌生過投水自盡的念頭,甚至準備“不畢辭而赴淵”。不過,他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不僅創作完成並流傳下了《惜往日》,而且寫得很有條理,說明他的生活並沒有混亂,也沒有立即結束,一個要自殺的人,怎會在意文章條理是否清晰,自己的作品能否流傳?

  通常,人們都認為屈原是在秦將白起攻陷楚國的郢都(西元前278年)之後不久就自殺,死時大約62歲。王紅旗按照這一說法分析,屈原記述郢都淪陷的作品《哀郢》中有“9年而不復”的句子,是說他亡國後9年都沒有回到郢都。如果屈原在楚國亡國後很快自殺,怎麼能有“9年而不復”的說法?。照此推算,屈原起碼活到71歲高齡之後才去世,如此年紀死去,在那個時代算得上壽終正寢了。

  王紅旗甚至分析了屈原的性格特徵:屈原在《天問》裏一口氣提了174個問題,關注天下萬物,自然演變,宇宙運行等問題,其胸襟何等寬廣博大。一個有如此胸襟的人,就算有再深沉的痛苦,在9年之後還會自殺,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被誤解的船棺

巴人船棺

  人們不禁追問,屈原最終是如何離去的?屈原投江自盡的傳說,很可能暗示著他離去時的一個真實場面。

  關於屈原《九歌》裏《懷沙》一篇的標題,一度有一些學者認為“懷沙”是懷念長沙的意思,也有人說那是“懷抱沙石而自沉”的意思。但在王紅旗看來,這種種說法,其實都忽略了兩千多年前巴人地域內一個非常重要的風俗,而一系列有關屈原死因的誤解,也由此發生。他強調,當我們立足於屈原是巴人這一角度來看問題,就應當注意到當時巴人區域的典型葬俗——船棺葬。

  王紅旗分析,屈原投江自盡的傳說,其實正暗示了屈原選擇的下葬方式。船棺水葬是巴人生活中一種主要的葬俗之一。而所謂船棺水葬,是為了防止屍體漂浮,用沙石將屍體固定在船棺內。船棺在水上漂流時,死者的親人劃著船,不停地向船棺裏投放沙石(包括食物、生前用品和其他的隨葬物),促使船棺沉沒,以完成葬禮。汨羅江位於湖南省東部,靠近江西省的地方,當地百姓對巴人的船棺水葬原本毫無所知;因此,當地人見到屈原死後使用的船棺葬,在千百年的口口相傳中,最終誤傳為屈原自沉汨羅江而死。

  事實上,端午節龍舟競渡、向江河裏投放粽子的習俗,乃是模擬再現屈原船棺水葬的場景。王紅旗得出了這個結論。而這個結論,使屈原與巴人的聯繫更加清晰可辨。這樣,我們這次發現之旅又有了一個意外收穫。結束之前,請容許做一個總結——


巴文化的自覺

  越來越多的學者趨同於這個認識——屈原是巴人。但這個認識至今仍處於猜想之中,儘管隨著三峽考古的推進,我們已能看到越來越多有關這個猜想的證據。不過,強烈的巴文化的元素,也的確如影隨形,纏繞了屈原傳奇的一生。

  屈原是否真是巴人巫師出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看到一顆兩千多年前由巴楚兩種文化共同孕育的偉大靈魂,一個豐滿、真實、完整的巨人。這才是歷史的真相。

  管維良教授在接受我們的採訪時說:“從關於屈原身世的猜想中,我們可以明確的是,巴文化作為中華文明的一部分,看似消散在歷史的長河中,其實對整個中華文明做出過自己的貢獻。缺少巴文化的中華文明是殘缺的。巴人的身影並沒有消失在遠古的峽江,而是化為熱血,浸染了整個巴渝大地,哺育了重慶人。遠古巴文化轉化為今天的巴渝文化,在文明的進程中,陣痛著,適應著,期待著,如鳳凰浴火的重生。”

  從峽江邊一個巴人聚居的地方走進荊楚平原的宏大政治舞臺,屈原最終成就了他輝煌的一生,成為中華文明史上一個偉大的象徵,影響著兩千多年後的炎黃子孫。

  走過這一段發現之旅,我們隱約感到,燦爛一時的巴文化,也許最終是在大山的阻隔之下走上了與中原文明不同的道路。大山大江孕育了一個出色的文明,同時也為這個文明的持續發展設置了難以逾越的屏障。山地文化的厚重積澱,需要在更大的地域舞臺上獲得新生。開放與交流,對當代巴渝文化的復興,是如此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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